远处传来列队整理的踏步声,久川重义看着营边火把,索性摆出副羞恼神色:“冈村桑,对于留吉君罹难我感到十分悲伤,但这并不关乎我的私生活吧?您今天过来,究竟是想探听一段风流韵事,还是认为留吉君的死需要我来担负责任?”“久川君!”冈村贤之助喝断他的言辞,停顿须臾,恭恭敬敬地鞠躬致歉道,“请不要误会,我们并非存心唐突或者怀疑,只是担忧田中君之案中有人蓄意对您不利,故而多问几句。”
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,冈村贤之助放得下身段,久川留吉自然不好纠缠,当下舒缓语调,说道:“冈村桑也请恕我直言,久川重义不过是无福效忠天皇的闲人,身份低微,更无建树可言,如何当得起特侦处中佐为我操劳?”想是不曾料到久川重义绵里藏针,冈村贤之助怔愣稍许,笑道:“久川君有所不知,我等冒昧寻来,田中君之事倒在其次,其实是想提醒您注意安全,此外关于兴学之事,尚有难题未解,想请您出马相助。”
久川重义不由诧异:“我有何事能帮到冈村中佐?”晚风携着巡逻队伍时远时近的声响迢递盘旋,冈村贤之助也不立答,客气地做够整套礼节,吊足胃口,方才解释道:“倒不是什么大事,先前也提过,上珧教化渐衰,东日既言提携互助,自然义不容辞。现下可巧有两位先生身在上珧,本想以礼相请,奈何他们对圣军芥蒂颇深,始终不肯援手——”
冈村贤之助说着声调顿挫,话头忽而折返回来:“早听闻久川兄弟曾于江南游学,对中华文化多有涉猎,想必能与这些文人学者谈得来。所以我私下想着,倘若方便,能否请久川君随我前去劝说两句,事情若成自然是利国利民的好事,对新闻报道而言也不失为一个新颖的方向,即便不成,我等尽了心力,更无遗憾。”说罢目光投向久川重义瞳孔深处,只等对方作答,显然话虽说客气,却也根本没留推拒的余地。
先礼后兵素来是东日摆惯的套路,如其所言,两位不走运的先生想来早被变相软禁起来。久川重义心里清楚,冈村贤之助既然抛出这个由头,就绝不会到此为止,必然备着后手,那么陷阱自然落在这二人身份上。心下盘算,表面仍不动声色道:“中华博闻多识的学者不少,重义不才,所识实在有限,不知冈村桑所言是哪两位先生?”
火光随风摇荡,冈村贤之助全身站在阴影下,只余一双眼睛精亮深邃,似夜间渔火映射的点点粼光。“这两人应该称得上面熟:一位是上珧国大文史教授陈勖,若没记错,恰好与久川君有段师生之谊;另一位则是其挚友,曾在南贡国大任教的学者卢松年。”冈村贤之助声音波澜不惊,“两位先生甚是固执,丝毫不肯折节屈就,我欣赏他们的才华与操守,不忍见之因一时执拗而蒙受不幸,但是军部的指挥官们爽利惯了,怕是没有这份耐心。”
这已是不宣于口的威胁,久川重义脸色不可抑制地阴沉下去,所幸夜色浓重,火光明灭间尚不足辨识。自去岁校园□□遭当局缉捕以来,他再未回过上珧国大,国督局给他的新身份是旅华东日记者久川重义,而史学生赵启明,只在档案中留下句因作风问题被学校除名,便就此消匿于茫茫人海。久川重义不知道特侦处在那些真假参半的履历里分析出了什么,但他清楚身份的交换不可能天衣无缝,而一旦师生重逢,漏洞就会防不胜防,所以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。他甚至想,冈村贤之助之所以还不动手,也许不过是照顾北井茂三颜面,务必拿到通谍证据,亦或者,是想借此套出关于老生的线索。
其实早已进退维谷。且不说冈村贤之助不会容他推脱,即便可能,旧日师长同窗在前,难道还真能作壁上观,看他们以死明志不成?久川重义很清醒,他就像过河的卒子,所能做的唯有丝毫不错地走下去。于是他面相远道而来的特侦小组,坦彻得如同破釜沉舟:“看来冈村桑对我的背景确实做了功课,您说的确实不错,我来过中华,也学过文史,可您既然查过我的行迹,也就该知道我当年被上珧国大除名,究竟因为什么。”
冈村贤之助看着他已然不加掩饰的不满,突然大笑起来,接着收敛形色,故作亲近地拍着他的肩头,安抚道:“久川君切莫在意,我等没有嘲笑的意思,年少风流时候,谁人还不曾有过?何况支那人连自己的国土都守卫不住,又有颜面面在此做清高之态?我也实在不是有意为难,只想着久川君通熟中华典故,沟通起来毕竟会方便许多。”
话说至此再难拒绝,久川重义只得做不情愿状,应声道:“冈村桑有命,重义不敢不从,不过天色已晚,可容我先向长官和社里禀报,待明日一早启程出发?”冈村贤之助点头:“那是自然,久川君若无异议,便如此说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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